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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2016-02-26

再见,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今天在地铁上遇到了我的表哥,一上车我就认出来了。在外婆家的相册里,我总能看到二舅一家的全家福和表哥的照片。他还是像相片里那样黑而瘦,中等个子,穿着蓝色运动装。我们之间隔着一对情侣,他靠在车厢门上,低头玩手机。我一下子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如果贸然上去打招呼,会不会吓到他?

他是二舅的心头宝,二舅是外婆和全家人的心头宝。只有小学文化的二舅十八岁当上了空军,后来转业成了一名专飞国际航班的飞行员,二舅妈则是空姐。

二十四年前,我们举家去广州二舅家探亲,表哥那时候八岁,我六岁。在二舅家,我第一次见到了一桌子的零食,都是表哥的,还有各种玩具,也是他的。这些爸爸妈妈都不让我乱碰的。他还有钢琴,二舅让他弹奏给我们听。他老大不情愿给我们弹起了《一闪一闪亮晶晶》。我着了迷地看着那从黑白键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圆润的水珠滴落在我的脸上。

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十四岁,我十二岁。为了二舅一家的到来,我妈妈、我姨妈、大舅妈、三舅妈都齐聚到我外婆家,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生怕他们在城市上待习惯了,嫌乡下脏。

我们这些男孩还去长江边的暗荡掏螺蛳,提前一天就放在水盆泡好了。现宰的家养公鸡,现从鱼塘捞的胖头鱼,外公大清早起来现做的豆腐,都一一备好了。外婆坐在灶台前,紧张地让妈妈、姨妈准备好各种佐料,大葱、生姜、大蒜,黄豆酱不能要,城市上的人肯定嫌脏。

二舅他们一家不在外婆家住的,他们在城区最好的龙潭宾馆订了房间,只是中午回来看看。大表哥军哥早早地在村子的路口等着,外婆紧张得碗拿起都颤颤的。她做的这些菜,都是二舅爱吃的,也会是二舅的孩子爱吃的,因为那孩子是她去广州带大的。

来啦来啦!军哥一路往外婆家跑一路喊着,后面一辆黑色奥迪沿着村头土路稳稳地开了过来。全家人从堂屋、灶屋、池塘、豆腐坊冲出来聚在一起,站在豆场上,看车子停下,二舅、二舅妈和表哥相继从车子里出来。站在最前面的外婆和外公开始眼角湿润了,而其他围观的乡亲对着二舅一家和车子啧啧称叹。

二舅的确是当空军的料子,那时虽然四十出头,穿着咖啡色长风衣,依旧挺拔英俊;二舅妈一点不像是我想象中空姐的样子,暗黄色的脸上看样子煞是严肃,见地上的鸡屎皱了皱眉头;表哥是个黑瘦的少年,他跟在爸妈的身后,看样子很紧张。

二舅叫了一声妈,外婆的眼泪落了又落,手在二舅的风衣拍了拍,像是怕拍脏了又缩了回来。二舅转头看看二舅妈,二舅妈短促地叫了一声妈,一只母鸡窜了过去,她吓了一跳。表哥此时站在他妈妈的身后,见二舅看他,他低头轻轻地喊了一声:奶奶。外婆探头看他,长高了!变瘦了!表哥躲在后面不过来。外婆对着边上的姨妈说: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害羞!

我们都被大舅给轰了出来,各自站在池塘边的豆场上。远远地我看见打扫得亮亮堂堂的堂屋摆着四方桌子,铺上了新买的桌布,舅妈把菜都一一地放好了,有炒螺丝、莲藕炖排骨、鱼炖豆腐、青椒炒肉、牛肉炖萝卜,还有糯米丸子,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馋死我了。

二舅一家三口各自坐在桌子一边,外婆在厨房热菜,大舅妈传菜。我们都不敢说话,大舅说我们要像城市的文明人一样学会安静。他们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米饭,一小勺一小勺舀着汤,一小筷一小筷夹着肉。那些看热闹的乡亲感慨城市上的人吃饭真斯文啊。我看得很着急,那些冒着热气的汤都快冷了,他们还是慢腾腾的。

二舅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大哥,你们都进来吃啊!大舅摇摇手,远远地说:我们不饿!二舅又对着灶房喊:妈,你过来一起吃吧。菜够了。外婆一边烧火一边摇手:这点菜哪里够!二舅看了看堂屋,又看了看我们,轻叹了一口气,又转身回到桌子上。

吃完饭,大舅带二舅一家去二楼休息。那房间新买了床铺、床单和桌椅,水泥地上用拖把拖了几遍,墙壁上重新粉刷一新。二舅站在房子中央,我们都跟着过来看着他们,看看又忍不住笑。很奇怪,我记得那种不由自主的笑,也不知道是笑什么。他们看过来,我们躲了躲,他们看别处,我们又上前凑了凑。

二舅妈脱下外套,环顾四周。二舅问:你在找什么?二舅妈迟疑地问:没有衣架吗?大舅立马对军哥说:赶紧去借个衣架!军哥撒开腿就下了楼,冲到隔壁家去借了一个木衣架又飞速地奔回来,好像迟一刻就会世界崩塌。

衣架刚放好,军哥的气还没喘顺,二舅妈待要挂上衣服又没挂。二舅又问:怎么不挂?二舅妈嘟囔了一声:有灰。立马大舅妈就冲着楼下喊:快拿毛巾来,湿的!马上姨妈冲了上来,拿着打湿的新毛巾,把衣架擦拭了一遍。

休息好了,跟外公外婆大舅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二舅一家的探亲就结束了。那辆奥迪又一次开了过来。二舅一家走到车前,二舅妈很快钻进了车子,表哥也跟着钻进去,二舅站定回头,我明年再回来看你们。二舅低头朝车子里说:你出来跟大家说声再见啊。表哥又从车里出来,红着脸,往我们这边草草地挥挥手说了声再见又钻了进去。

二舅摇摇头,再次跟我们挥手。我们站在豆场上看着车子载着他们绝尘而去。外婆一个劲儿在抹眼泪,眼角处红红的。二舅留下了一大笔钱给外公外婆,也给我们各家亲戚一笔钱,让我们好好照顾二老。

外婆做的菜剩下来大部分,他们没有吃多少,热一热我们敞开怀吃光了。一天我们几乎没有吃一口饭,也不觉得饿,此时各自像是卸了重担一般,要好好饱餐一回。我去灶房拿菜,外婆正在灶台边上热菜,对着帮忙的妈妈说:你看看他,多瘦啊。他小时候我带着,白白胖胖的。成天带着他,也不敢出门,外面那些人说话我也听不懂。难受的很。唉,他太瘦了。刚才忘了跟老二说一声,让他多吃饭。

两年后,外婆去世了。再过一年,外公去世了。两次葬礼都只有二舅一个人回来,他支付了所有的丧葬费。在此之后,二舅也没有再回来过了。而表哥我只听说在国内考大学没考好,被二舅送到英国读大学了,花费百万。再后来听说他在北京买了房,在某国际知名的大企业里工作,跟一位家境很好的女孩结婚。我所知道只有这些。

现在他就站在我前面,低头看着手机,跟当初站在外婆家看着地面一样的神态。那时我也是远远地盯着他看,他却没有抬头看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他羞涩地、沉默地低着头。外婆拉着他的手时,他也只是尽着义务不把手收回。他熟悉而陌生,对我来说,他一直在一个光滑的壳里,来自于乡村的泥土不曾沾染上半点,而那些一年又一年找他爸爸求助的乡村穷亲戚们也不会让他留下什么印象。

妈妈说,你二舅家跟我们不一样,你表哥跟你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你别去找他;妈妈说,当初我们家穷,都是你二舅借钱给我们;妈妈说,我给你洗澡,你二舅妈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我对你二舅妈说二姐你去歇息吧她就是不走,我晓得她怕我把她的东西用坏

二舅每一年的大年初一都会打电话过来,给我们家拜年。妈妈问:你全家好吗?孩子好吗?二舅说好啊好啊,退休了,等着抱孙子。二舅问:你全家好吗?孩子好吗?妈妈说好啊好啊,地里庄稼收成好,孙子两个了。

他们兄妹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我跟现就在眼前的表哥会是在一个世界里吗?我该不该上去对表哥说:好多年不见,你好吗?我该不该跟他说:从小我就穿着你的衣服长大的,从广州寄来的一袋袋旧衣服里,妈妈把你的裤子剪短锁边,然后给我穿。

或许我可以跟他好好聊聊,说:嘿,表哥,你这些年是怎样的生活?或许我们还能成为好朋友,说些天南海北的话,喝几杯酒,面红耳赤地拍拍对方肩头。可是我没问,一种很奇怪的矜持感阻碍着我上前去。

到站了,走出门时,我再回头看了看他再见,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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